喜耀性情读书会(六)——成长的锻炼

成长的锻炼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  霍韬晦

人生下来,不能与草木同腐,不能无声无息,不能白白过活,不能浪费生命,最重要的是成长,向上超升。此义,我们说之已多,亦行之有年。但仍然不断有人问:究竟什么是成长?尤其是:成长要通过行动,许多人便想先在理性上认识清楚,以保证安全。

这种想法无可厚非,但不相应。成长就是要你突破现前生命的框架,包括思维上与认知上的局限。这不是知识的多少问题,而是根本不同范畴、不同性质、不同层次,内在于某一格局,任你如何思维,亦自救不了,所以需要别人为你启导,搭下桥梁,以求开悟。然而人往往由于自负,囿于过去自己成功的经验,不肯虚心求教,以致虽遇智者、佛陀下生,亦当面错过。

再进一步说,人不肯虚心求学,表面自负,其实自卑,不敢面对别人的批评,怕被别人击中要害,承受不起;尤其是有些人经多年努力建立起一些假象,多方留恋,亦不敢在真人前露相,怕被人挑破,无地自容,所以宁愿对着一些比自己程度还低的人,拾回自尊,如孟子所说的「齐人」,明明在外乞食,却施施然回来「骄其妻妾」。真有本事的人哪会如此?自当到通衢大道,攻天下之显学,从容进退,哪会如此局促呢?唯一的解释,就是自卑,为了保护自己而躲于暗处。这也就是逃避。

逃避不会使人成长,虽然这样很安全,没有压力,但这样人便得不到改善。许多人以为压力只是当下,躲过便算解决。这只是自欺,因为事情可躲,自己的弱点不可躲。它会伴你一生一世,除非你能改过。一个自卑的人为什么不敢面对真实的自己?要用假象遮盖?就是因为他要用这个假象来支持他自己,一旦消散他会崩溃,所以一定拼死维护,把别人的批评全部奉还。

拼死维护自己的另一个方法是转为攻击,攻击对方。但由于自己的弱点或理论已被分析得如此清楚,无可辩解,所以一定转而攻击对方的动机,怀疑对方的人格,以转移问题,同时报复。这种非理性的表现,往往在短期内奏效,因为别人无法再跟你讨论下去,但是,你亦将永远失去你的朋友。更严重的是,你不会成长。

成长的秘诀,在真诚面对自己。无论自己多丑、多软弱、多无能、犯过多少错、闯下多少祸、受过多少伤,都要面对,都要承认,都要接受,不可委之朋友、家庭、社会、命运、乃至上帝。只要有一念不愿自我承担,都是借口,都会使你看不清楚你自己,而找到一个台阶来卸责。这样你仍然过不了关,仍然不能觉悟。必须完全承认,完全接受,才能荡尽内心的不平之气,才会消除所有不相干的因素,由此才能转出冷静的分析,理智的检讨,才能得出关键,而得突破。

表面看,这是一个辩证发展的历程:人的成长总是从反面通过。《老子》说:「致虚极,守静笃。万物并作,吾以观复。」所以行事处世,「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;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;将欲废之,必固兴之;将欲取之,必固与之」,「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;外其身而身存。非以其无私耶?故能成其私。」这些话,与其说是事物发展的规律,不如说是人的成长一定兼摄其反面,修补其反面。所以反面的价值是提供锻炼机会,激发你的斗志,考验你的信心,磨炼你的能力,增长你的经验,最终还是有助于你的成长。

若了解反面开辟的意义,那么我们当欢迎严格的锻炼,克期实现的承诺。锻炼愈苦,我们愈了解生命的韧力;承诺愈重,我们愈了解生命的创造。人的惰性、人的本能欲望、人的自我防卫,总是把人往地上拖。但通过锻炼,人才发现自己原来可以有无边的韧力与无穷的创造,以克服困难,破除障碍,获得成长的喜耀。

不过,有一点仍须指出:锻炼虽然是通往成长的桥梁,但时限无保证,终点的状态亦无保证,人不能预先计算突破的成果。因为锻炼永远还诸个人,这就要看其人的质素,包括意志力、决心、虚心、勇气等主观条件,不能类化,因此各人所得仍有分别。但有一义十分重要,这就是只有尽全力的人才有可能突破;必须把自己的潜能激发出来,才会超升。这就是为什么人要有高远理想的原因。人就是要攀升那攀升不到的目标,实现那不可实现的理想。王阳明十岁便要做第一等人,文天祥誓死匡扶宋室,结果名垂青史,其意义已超出成败。不到最后一刻,决不轻言放弃;朝向目标,战斗到底,不是为了成功,而是为了证明自己曾经努力过。这一点,将使你畅悟人生,得到精神的超升。

谨与第三届“喜耀生命”高阶课程同学共勉。留意脚下,继续前行吧。

原刊《法灯》第170-171期,1996年9月